導(dǎo)語：

今年3月，我們曾以《在母親遺忘前》為題，講述女兒放棄百萬年薪回家照顧阿爾茨海默癥母親的故事。“你陪我長大，我陪你變老”的情感戳中了人們內(nèi)心最柔軟的地方，報道引起了公眾對這個群體及其家庭的關(guān)注，他們還有很多故事值得聆聽。 今天，我們要分享這樣一對母子的故事。年近60歲的兒子，把84歲母親寵成了“公主”。他悉心準備一日三餐兩點，總是自駕帶母親旅行。去的地方，都是此前一家子去過的。因為母親在那里有記憶。 母親患重度阿爾茨海默癥已有四年，去年8月，兒子把靠插管進食的母親，從養(yǎng)老院接回來。經(jīng)過10個月照護，母親長胖了10斤。茶余飯后，母親偶有零星清晰的渴望，比如“又想去哪兒哪兒”。 兩人的退休金加起來六千多，除開母親的住院費和藥費，兒子都攢下來旅游。5月下旬，母子倆就去仙女山避暑了。春天是在大理過的，冬天在三亞。

春

4月3日，我?guī)衔覌專瑥慕眳^(qū)適中村出發(fā)，自駕大理才村，近1200公里，用時15個小時。在花里海景客棧住一個月，租金1200元。五一節(jié)回重慶。”

——2022年4月4日凌晨

母親在頂樓看到了更寬、更大的洱海。受訪者供圖

張三豐常在朋友圈記錄和母親的點滴，他說這是為了將來有一天，可拿出來回味。

他今年60歲，本名張興義，因為自小在武術(shù)隊練武，并代表江北打比賽，認識的人都叫他“張三豐”。張三豐熱愛運動，身體看起來很硬朗，但花白的胡子還是會“出賣”他的年齡。

張三豐從重慶原三鋼廠特殊工種退職后，在新村幼兒園當老師直到退休。母親被診斷出阿爾茨海默癥后，起初是父親照顧。兩年前，父親去世，母親去了養(yǎng)老院。去年8月，張三豐接回母親，承包起母親的吃喝住行，托起她的喜怒哀樂。

4月初，給父親上墳后，他帶著母親自駕去大理，在才村洱海邊住下。客棧老板的媽媽感慨張三豐是個孝子，常常送來新鮮胡豆和臘肉、香蔥。

母親喜歡對著海發(fā)呆。受訪者供圖

春天的大理是一個花花世界。街道邊、房檐上、池塘里，海棠、玫瑰花、滿天星、藍雪花、倒掛金鐘……然而，母親時不時發(fā)病，會打碎了張三豐賞花的好心情。

張三豐在朋友圈都以“陽光形象”示人，有次卻罕見記錄照護母親的艱難時刻：

“母親又犯病了。一個通宵都處于妄想的亢奮和無休止的糾纏中，我一夜未眠。為緩解母親癥狀，八點半拖著疲憊身軀，推著母親，沿洱海生態(tài)廊道往返九公里，用時三小時，利用美景、變化的云彩、美好回憶，不斷開導(dǎo)、引流……十一點半平靜回到客棧。誰知剛躺下休息，因為屋頂光線的影子，母親產(chǎn)生聯(lián)想，又開始妄想癲狂、且無法控制……藥物加量后 ，下午三點半才平復(fù)下來。”

不犯病時，抓緊看風(fēng)景。張三豐說服害怕走旋轉(zhuǎn)樓梯的母親，爬到客棧房頂，看了更寬、更大的洱海。

父親生前一直把母親寵愛得像個公主，母親連生肉都沒摸過，家務(wù)很少做。現(xiàn)在，輪到張三豐寵母親了。

母子倆在大理合影。受訪者供圖

夏

“下午四點出發(fā)，晚上七點就到啦！洗肺、避暑模式正式開啟……”——2022年5月23日

張三豐說，夏天最適合老年人的身體恢復(fù)，熱愛運動的他非常注重幫母親鍛煉。

從云南回到重慶江北的家，母子倆過得很有規(guī)律。吃過早飯，張三豐提來白色繡花鞋讓母親穿上。綠色外衣、紅色長褲、藍色繡花圍巾是昨晚疊好放在枕邊的。準備完畢，張三豐推著母親去洋河體育場鍛煉兩小時。

去體育場的半路上，張三豐已汗流浹背。李鳳蘭  攝

夏天，太陽明晃晃的。江北街邊的藍花楹都開了。路過洋河花市，各種鮮花冒出蓬勃的生命力。張三豐推著母親爬坡上坎近50分鐘，到達洋河體育場，已汗流浹背。

張三豐打羽毛球時，母親就推著輪椅沿著球場走圈鍛煉。兩人時不時，你望望我，我瞧瞧你。

兒子打球，母親走圈。李鳳蘭 攝

從大理回來后，張三豐給母親買了新的睡衣和裙子，計劃著去仙女山避暑。5月下旬，終于成行。仙女山空氣清新，氣候適宜。父親還在世時，父母每年都要在這里住上小半年。

在仙女山，母子倆最主要的“消遣”，還是鍛煉。最近，張三豐的朋友圈，往往以“今日運動”開頭，記錄母親的鍛煉情況：

堅持步行30分鐘+150級上下臺階；

推輪椅步行30分鐘+170級上下臺階；

露臺上晨練，來回踱步1小時；

晚餐后去廣場運動，遇見彩霞滿天，還遇見滿月……

母親的動作很慢，好在能堅持。“患病后的媽媽很少說話，總是懶洋洋地喜歡睡覺。醫(yī)生也建議我多給她鍛煉。”

這里的人們也非常熟悉這對母子。他們常常看到，李茂芳在兒子的陪伴下，在廣場和山上慢走。

三小時路程后，在三溪口濕地遇見晚霞。受訪者供圖

秋

“媽媽的藥快吃完了。今天給媽媽送過去（醫(yī)院）。由于疫情的原因，只能站在8~10米遠的位置，母子對望了幾分鐘。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”

——2021年8月2日

照顧母親的吃穿住行，幫助母親恢復(fù)體能，不讓母親生病住院，對于張三豐來說，是頭等大事。否則，不要說旅行了，連正常的生活也是奢望。

去年8月，養(yǎng)老院打來電話，說母親狀況不好，不僅患有阿爾茨海默癥，還患有嚴重的胃病，要插管進食。“不吃飯，不睡覺，還幻想有人害她。”

當時，張三豐經(jīng)營的體能培訓(xùn)班很有起色，家長和學(xué)生都很認可。雖然有猶豫，張三豐最終決定，要全心照顧母親，解散培訓(xùn)班。“我能感覺到母親對我的依賴，我在旁邊她能乖乖吃完飯。”

依照在幼兒園工作積累的經(jīng)驗，張三豐開始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母親，一日三餐兩點，飯菜精細營養(yǎng)，水果餐豐富，芒果醪糟冰粉也做得十分可口。

母親有空就在家畫畫。受訪者供圖

張三豐查閱了阿爾茨海默癥的很多資料，但照顧母親的困難，比想象的大。因為母親沒有時間觀念，也沒有危險意識。

一次，張三豐以為上廁所的母親會自己出來，就先睡了，“沒想到，母親在廁所里呆了兩三個小時，尿失禁了，大便也流在褲子里。我自責(zé)得不得了。”

此外，張三豐還要防著母親做一些危險動作。“最嚇人的一次，是我將飯菜端上桌子，母親突然把高壓鍋的蓋子掀開了，頓時抽油煙機都炸出一個大坑坑。”

這兩件事情，都讓張三豐意識到，做任何事，視線都不能離開母親。張三豐在母親的床邊支起小床，睡覺也讓母親先睡。

學(xué)著照顧母親的日子，過得快。寒意越來越濃，該過冬了。經(jīng)過一個秋天的調(diào)養(yǎng)，母親能遠途旅行了。

冬

“2021年在重慶的最后一個晚餐，明天帶上媽媽自駕海南環(huán)島游。”——2021年12月1日

冬天，一定要去溫暖的地方。

母子倆在三亞海邊踩水。受訪者供圖

去年12月初，張三豐開始帶著母親自駕海南環(huán)島游。穿過瓊州海峽，熱帶風(fēng)情撲面而來。在三亞，張三豐租了一個面朝大海的房間，5000元一個月，好心疼，但好在離三亞灣步行只要10分鐘。喜歡看海的母親能在海邊坐一整天，興致來了，還要踩水、喝椰子水、吃冰激凌。

熱帶的氣候，熱帶的食物。母子倆的飯桌上，出現(xiàn)蝦子、海魚、花甲、文昌雞燉蘿卜等菜品。水果也換成了蓮霧和百香果。

過年在海南的朋友家作客。一起去KTV唱歌時，母親就著話筒，高亢地唱了幾句《九九艷陽天》，心情十分好。然而，過了幾天，母親就不停鬧情緒。張三豐猜測，母親可能是想父親了。海南，是他們一家來得最多的地方。

年紀大了總愛回憶。60歲的張三豐，也經(jīng)常想起小時候母親照顧他的日子。母親年輕時在江邊挑沙掙錢，非常忙，非常累，但還是入不敷出，又找其他零工填補。張三豐不上學(xué)時，母親也帶著他去江邊玩。一次，張三豐調(diào)皮不見了，母親以為兒子被水沖走了，嚎啕大哭，仿佛天都塌下來了。說起這個場面，張三豐眼角濕潤了。

兒子是母親的天。現(xiàn)在，兒子也為母親撐起了一片天。

張三豐將一日三餐兩點和旅途的細節(jié)都記錄在朋友圈。他對華龍網(wǎng)-新重慶客戶端記者說：“母親的記憶會消失，朋友圈的記錄不會消失。”

親朋好友是“愛”的觀望者。西南大學(xué)一位老師對此作出很高的評價：有愛的人，才是真正的風(fēng)景。

春夏秋冬，只盼四季輪回，你仍在我身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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